凡煙小說

第5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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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廣穆理所當然地認為公司的作息是準時準點,按照國家法定節假日周末雙休的。李嚴修卻跟他說:“普通員工是這樣,可你是普通員工嗎?”

剛想點頭的李廣穆想起了自己每天早退的惡略行徑,以及自己提前領了好幾年數額巨大的來自李嚴修的‘薪水’,只好低下頭順從兄長的一切安排。

周六,李嚴修日常因公外出常用的嚴肅正經商務款車型,被替換成了現下這輛吸睛張揚的跑車,李廣穆當仁不讓地占據了司機位置,同時也想占據這個身份。

車上除了他們兄弟二人之外,還有況為,再沒有第四個。

有大佬有助理那自己就只用當司機和保鏢了,李廣穆對於不用聽那些絞盡腦汁也聽不懂的天書,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喜歡且比較擅長的開車,心裏還是松了口氣的。

李嚴修說的目的地是本市的一個知名度假山莊。路上,李嚴修問他:“你會打高爾夫嗎?”

李廣穆果斷地搖了搖頭。

“今天我教你。”李嚴修說這話的時候,向來不顯山漏水的臉上甚至浮出了一絲溫情。

只可惜李廣穆又糙又硬,天生沒生出副柔軟心腸來完美承接這冒著熱氣地血脈溫情。但他又不能說‘謝謝大哥,我不想學’。只好皺起眉頭,無聲地抗拒著。

身在局中,窺見了一點天機的況為用力握緊了手上的手提箱。

度假山莊很快就到了,李嚴修刷臉得到了一路的禮遇接待以及客氣指引。李廣穆亦步亦趨跟在況為身後,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
“先回房間去休息一下,泡個澡,換身衣服,中午有重頭戲。”李嚴修在三人被引入同一個院子之後,轉過身對李廣穆說道。

李廣穆沒想到在這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要和李嚴修分開,倒不是害怕,只是對潛在未知感到有點不耐煩。

這不會他熟悉的領域與場合,他自己怕麻煩,也不想成為李嚴修的麻煩。

“這是我獨用的院子,我和況為分別在你隔壁,不用擔心。房間裏有服務專線,需要任何東西,拿起電話跟裏面的人講一句就行了。給你準備的衣服已經提前放在你房間裏了,應該合身,待會試試看。”

李嚴修皺著眉,獨自跟著做引領工作的服務人員往前走去。

他被帶到了一個房間裏,和普通高檔酒店裏的套房似乎沒什麽太大的差別。工作人員只把他領到房門口就退走了,他獨自走進去,才發現裏面別有洞天的特殊之處。

房間居然自帶一個‘房中院’,在臥室的落地玻璃墻外面,有一處空地,然後那空地上坐落著的是…假山和溫泉。

那水面冒著熱氣,而且有在香薰刻意掩蓋之下的硫磺氣息。他現在算是明白李嚴修跟他講‘泡個澡’的意思了。

時間離中午還很遠,仿佛除了依照李嚴修的安排並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。李廣穆任命似的脫了衣服,把自己大半個身子浸沒在了那一方溫泉水裏。

然後順便想了一下他的趙寧。

哦,還並不是他的。

這是他所有的心事和惆悵。就這麽小,單單薄薄到只容得下一具小小的身影。又這麽大,無邊無際的求而不得讓他輾轉反側備受煎熬。

隨便泡了兩下就十分不習慣地走出了池子,把身上的殘水隨便擦了擦,把床頭放著的一瓶未啟封的水仰頭喝了個幹幹凈凈,往床上一趟,倒頭就睡。

然後在不知道多久之後,被房間裏的電話鈴聲吵醒。

“李先生請您換好衣服,十五分鐘之後到宴會廳匯合,十分鐘之後會有工作人員到您房門口接您過去。”

李廣穆打開了花紋古怪的衣櫃,裏面掛了一套西裝。不十分正式嚴肅的一套,他覺得有些眼熟,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。

胡亂把衣服套在了身上,襯衫領口的扣子習慣性少扣了兩三顆,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兩分鐘。然後坐在落地玻璃前的寬木椅上發了八分鐘的呆,才終於等到那如約而至的敲門聲。

跟在人身後走迷宮式的繞來繞去,一會電梯一會長廊,一會室內一會室外,以為這是拍進行刺殺任務的特工片嗎。李廣穆走得很不耐煩,不僅僅是不習慣,他心裏壓根就不喜歡這種場所。

確切來說,他對一切覆雜的東西都不怎麽喜歡。

在所有的耐心耗盡之前,終於被帶到了一個風格奇特的包房裏。他看到了況為,沒有看到李嚴修。

況為看向他的第一眼充滿了一言難盡的味道,然後很隱晦地暗示他稍安勿躁,先坐下。

李廣穆在這個千奇百怪的包廂裏,就只看到中間那套造型奇特的桌椅,想找個角落裝空氣都沒這個硬件設施,只好硬著頭皮到那坐了下來。況為在他落座之後立馬站在了他的身後,李廣穆不解地回頭看了一眼。

怎麽不坐?

但他沒有問出口,況為比他懂怎樣對李嚴修更為有利。

而在李廣穆心裏‘非常懂’的況為整個人七上八下,兀自在心裏叫苦不疊。想起之前李嚴修在私下裏曾對自己老神在在地說:“你知道雛鷹學飛,老鷹該怎麽做嗎,直接從懸崖上的巢裏踹出去。”

他還來不及吐槽,您這是從哪看來胡掰瞎扯胡編濫造的育兒經,有譜嗎?

沒想到這既當爹又當媽的李嚴修一改以往‘愛的教育’,開啟了另一個稀奇古怪的極端模式。

劍走偏鋒也不是這麽個另辟蹊徑法啊。

花紋色澤奇特的木質推拉門被打開了,進來了一夥人,確切來說是三個。

為首的那個男人看起來比李嚴修年紀略大一點,長款西式外套披在身上,走路帶風,一臉痞氣。

他走到桌子的另一邊,並沒有著急坐下,而是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李廣穆。“李先生?”

李廣穆面無表情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
身後的況為臉止不住的抽搐了幾下,要不是對方一行人的註意力全在坐著的李廣穆身上,估計要被他這突發的面部羊癲瘋給嚇著。

橫得不行的男人一開口就踢上了一塊鐵板,也不覺得下不來臺。自己找了個臺階,十分能屈能伸地在李廣穆對面坐了下來。

李廣穆後知後覺地拎起水壺給他倒了一杯水。

他終於想起自己身上的衣服為什麽這麽眼熟了,這是李嚴修的。可能是他和李嚴修的身高軀體比例實在貼近,所以穿起來也異常合身。

“難道這就是李先生的誠意嗎?”態度不討喜的男人說話的語調也同樣討喜不到哪去。

‘我不是李嚴修,你要誠意去找他。’李廣穆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,只是單純的喝了一口杯子裏自己倒的茶水。

他這幅我自巋然不動的姿態似乎是…唬住了對方,那男人身後站著的,似乎是和況為同樣身份的人,俯下`身小聲在男人耳邊說了句什麽,那男人的臉色微微變了。

收起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,直接在臉上巴拉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皮笑肉不笑。“李老弟,凡事好商量嘛。”

李廣穆又喝了一口水,雙眼放空。聽不懂,也懶得聽。

況為的嘴角已經抽得停不下來了,室內空氣靜得十分尷尬。

又坐了一會,李廣穆畢竟還年輕,臉上不由自主地慢慢浮現出了一絲顯而易見不耐煩。對眼下不明所以的境況,對這群不明所以的人,更對他們不明所以的話。

“既然李老弟這麽不講情面,不如大家都開誠布公吧。我這邊依舊是先前提出的那個數,如果李老弟覺得沒有異議,那今天就可以簽了。如果老弟你執意不肯讓步,那大家也只好買賣不成仁義在,希望下次能有更合適的合作機會。”

男人從身後接過了一份文件攤在了李廣穆面前,李廣穆連頭都沒低一下,他看不懂。

繼續雙眼放空。完全跟故作高深沒關系,實打實的無波無瀾。

而況為也見縫插針地從自己的手提包裏拿出了一份文件。

“巧了,我方也依舊保持上次提出的條件不變。李總已經明確表示過,這還是看在您的面子上,為了大家今後長久往來所做出的最大讓步。”

李廣穆不知道他們這一來一回的太極中,你來我往你退我進了一個多大的數額。他只是單純的不喜歡眼前這個人,更不喜歡現在的環境,以及現下的氛圍。

“簽嗎?”李廣穆平淡地開口,他已經打算走了。不管對方是誰,有什麽打算做什麽決定,他一秒都不想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了。

為了李嚴修和身後的況為,他在原地坐了五秒,強忍著堅持了五秒,然後做了一個準備起身的動作。

對方趕忙喊住他。“老弟留步,老弟留步。”

“既然李老弟這麽寸步不讓,那兄弟…少不得看在咱倆的情分上,吃點虧就吃點虧,就當給老弟你提前送份新婚賀禮了。”

如果對方說這句話的時候,不是這麽的咬牙切齒。或者說,不是壓根連他並非李嚴修本人都沒看出來,那這話,保不齊他還就真就信了。

更何況,李嚴修連個對象都沒聽說過,新婚賀禮從何談起,要不要把孩子滿月、升學的賀禮一起提前送了呢?

李廣穆不懂這裏面的彎彎繞繞,也不想懂。提起筆,在況為遞上來的那幾張紙上,按照之前重覆過數次的那樣,在李嚴修要簽名的地方,認真地畫了兩個瀟瀟灑灑張牙舞爪的圈。

然後他就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,況為在身後喊了兩句也沒喊住。

同一時間,在不遠處空曠無邊的草地上,李嚴修正握著一根球桿瞄準遠處標註著球洞位置的旗幟躍躍欲試。

“你這回挺閑啊?不是聽說那鄉巴佬挺煩人挺難纏的嗎,這麽快就搞定了?”身後同樣一身休閑球服裝的男人笑著調侃他。

鄉巴佬?李嚴修在心裏笑了笑。可不是嗎,還特別喜歡裝腔作勢,像什麽呢?對了,像蒼蠅,既惡心又煩人。

跟這種人坐上一會,再一塊用個午餐,能把人惡心到這輩子都不想再吃飯。愛貪小便宜也就罷了,還特別喜歡跟人稱兄道弟。那姿態、做派,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個暴發戶似的。

李嚴修打心眼裏瞧不上,但該做的事又不能不做。

“小事,況為能解決。”更重要的是還有一只雛鷹,需要他一腳踢出巢的雛鷹。

那暴發戶不是最愛裝腔作勢嗎,那就對著一塊木頭,一次性裝個過癮吧。李嚴修想到自己弟弟那個性格和可能會出現的反應,心裏有一種惡作劇的快感。

李廣穆走出室外,在空曠的露臺上站著,因為所處的位置較高,在他的視角,可以俯瞰到前面絕大部分的地形結構。

他在視野裏看到了一片空曠的綠色,猜測那是高爾夫球場。還有很多藍色的水區,應該是游泳池。

他不會打高爾夫,但他會游泳。

正午從地面反射過來的陽光稍微有些刺眼,他慢慢收回視線往左右兩邊漫不經心地掃視過去。

下一秒,瞳孔收縮…一個令他心神為之一蕩的身影匆匆略過他的視野。

是…趙寧。

從左邊回廊的盡頭拐出了視線。

李廣穆身體快大腦一步地追了上去,身後傳來了剛處理好一切出來找他的況為的聲音,“這裏不能亂走,快回來。”

他置若罔聞。

飛快地趕到了剛才那個身影消失的拐角位置,卻沒有看見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,難道剛剛只是自己思念太過而出現的幻覺?

李廣穆不死心地往前追了過去,一路上沒有看到電梯和樓梯,只有一些緊緊關上的包廂門。

不可能憑空消失的,難道在這其中一間房門裏面?茫然不知所措的李廣穆聽到身後有腳步聲,下意識回頭。

他又看到了趙寧,正跟在一個中年男人身後,剛從他身後的一間房門裏出來,往他剛剛追出來的方向去了。

李廣穆悄悄地跟在那兩人身後,走了一整條裝扮精良的回廊,拐進了一個他沒有走過完全陌生的通道上。

期間,趙寧像是發現了身後的不同尋常,做出了一個似乎要回頭的動作。

李廣穆心跳加速,迫不及待想要看見那張自己朝思暮想的臉。

對方卻沒有真正回過頭來。而且,以李廣穆當前的視線角度,也沒法看到那張臉上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
走著走著,趙寧突然和身前的中年男人分開了,自己拐上了另外一條路。

李廣穆想也不想地跟了過去,他從來,自始至終,也就只有這一個目標。

一直不徐不緩走著的趙寧突然穿過一個擺滿了植物的花廳,往綠樹紅花掩映的深處走了過去。

李廣穆對環境完全不熟,不清楚盲目追上去會不會暴露出自己,然後陷入被抓包跟蹤的尷尬境地。但那個移動的目標是趙寧,單這兩個字,足夠讓他心馳神往義無反顧。

他追了過去,然後在柳暗花明的盡頭,看見了背對著他站在花房墻下中央位置的趙寧。

然後,對方顯然聽到了身後的腳步,緩緩轉身。

不是趙寧。

很像,真的很像。身形輪廓,尤其是側臉和背影,一樣精致地讓人移不開眼。白`皙晶瑩,像造物主偏心眷顧下的鬼斧神工。最關鍵的是,他身上穿了件一如李廣穆初見趙寧時,趙寧身上穿著的白襯衫。

柔軟精致的剪裁和款型,十分賞心悅目,尤其是穿在擁有這種姿容的人身上。

但李廣穆卻在下一秒轉過了視線。

不是趙寧,心裏湧起了些許稱不上舒服的感覺。他不知道那是失望帶來的難過。

在正常的社交禮儀下,他應該說句抱歉。縱使有認錯人的因素在裏面,但跟蹤是事實。或者,幹脆厚著臉皮轉身就走。

李廣穆因為自身性格的原因,選擇了後者。

然而還沒等他完全轉過身,那個長得和趙寧很有幾分神似的少年開口了,音色是另外一種好聽。“為什麽跟著我?”

李廣穆擡起頭很認真地看了那人一眼。多一眼,就能多看出一分這張臉和趙寧的區別。

這個少年臉上的表情始終有著狡黠的味道,無論是微微帶笑彎著的嘴角,還是瞇起來顯得稚嫩又精明的眼睛。

趙寧不是這樣的。

李廣穆說不上趙寧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好看,怎樣的讓他魂牽夢繞。

但絕不是眼前這樣。感覺,給人的感覺不一樣。

原本想搖搖頭拒絕回答事情的來龍去脈,但李廣穆難道靈光一閃地湧出一個念頭,然後他錯誤地開了口…

“你姓不姓趙?”

你是趙家的人嗎?你和趙寧是什麽關系?

李廣穆再遲鈍,也知道世上沒有毫無根據的面容相似。他和李嚴修就是最好的例子,因為血脈親緣。劉奇是曾說過趙寧是趙家的獨苗,但‘山上’人家還有什麽嫡系和旁系,枝繁葉茂之下,必然是錯綜覆雜的盤根錯節。

世事告訴我們一個道理,遲鈍的人突然湧現的靈感,完全不能被稱作福至心靈。這種小概率事件,根本就沒有什麽福,要有,也只能是禍。

那少年臉上一直狡黠著的表情瞬間崩塌得灰飛煙滅,取而代之的,是全然的面無表情。

一種象征著憤怒與殘忍的面無表情。

“我知道你把我錯認成誰了。”

李廣穆皺起眉,完全不想從對方的嘴裏聽到那個名字。

可災禍已至,他根本抗拒不了。

“趙寧。你把我錯認成了趙寧。”

這個酷似趙寧的少年果然是認識趙寧本人的,李廣穆心裏卻沒有一點‘果然不出我所料’的得意喜悅。

那少年用一種平淡到有些溫柔的語調,一字一句緩緩說道…

“你犯了我的忌諱,得罪了我,我以後一定會報覆你的。”

聽起來像是一個半大的孩子在毫無意義地放著狠話,似乎不足為懼。

當年轉身就走的李廣穆也是這麽想的。

但在十餘年之後,當他終於嘗到自己親手釀下的苦果,並為之付出巨大且異常慘痛代價的時候。

回想起天朗氣清,無風無雨的這天。

他最後悔的,不是跟隨李嚴修來到這個水深火熱的度假莊園,也不是曾因誤認一個身影追了出去,更不是遇見這個未來在他命運中改天換地的酷似此生摯愛的少年…

而是不該問出那句,你姓不姓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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